第36章 第三十六章

◎释怀◎

        三年留学生活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很喜欢这座古老静谧、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,故此，打算毕了业继续留在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习惯了这里的生活，也习惯了四节分明的气候,她最喜欢波士顿的秋天，浪漫得像绮梦,热烈奔放,树梢上结了层薄薄的霜，风不算冷,她喜欢坐在长椅上,慢慢地等落日给天地宇宙描摹上一层蜂蜜色的色泽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时常觉得自己活在诗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从《寂寞沙洲》开始,编辑和南母都看出了她的作词潜力，然而她这首歌之所以红起来，其实运气成分占了一大半。

        如果直接把自己作好的词发给音乐制作人或者音乐公司,其实很难被采用,所以南嘉才打算学习作曲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倒也不是没有音乐基础,什么都懂一点，毕竟暗恋裴行妄的这些年,她耳濡目染也学到了不少,有基础,但是不够精通,所以南嘉到了美国之后没有立刻就读,先是申请了另外一个音乐学院的预科班，预科半年之后,才正式就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半年时间里,南嘉是班里最辛苦的学生。

        本来这边的大学跟国内就不太一样,课程都集中安排在中午十一点多到下午两点,南嘉习惯睡午觉,为了好好学习将这个习惯都改掉了，经常晚饭午饭一起吃，时间久了，她铁打的胃也受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胃疼得厉害的时候，她就捂着胃，流着冷汗也躺在床上学习各类乐理和乐器。

        至少要掌握一种乐器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鬼使神差选择了吉他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她也擅长钢琴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这三年读下来，倒是比较顺利，她不至于拔尖，但绩点也在上游，对于非艺术生来说，已经很优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中国的新年这天，几个中国留学生还在上课，晚上大家聚在一起，包水饺。

        做了一桌子年夜饭。江秋迪还剪了一些窗花和对联，贴在他们租住的房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赶上期中考试非常忙碌，但是该有的仪式一点也不能少，电视上放着春晚的录播，喜气洋洋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今天胃口难得好，吃了一大盘水饺，还喝了两瓶啤酒，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喝一口酒还要问问男朋友意见的乖巧女孩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今天玩了好多局桌游，南嘉运气不错，赢了好几把，玩完了之后，大家也不想睡觉，仍旧精神奕奕，不知道是谁谈起了感情问题，越说越上瘾，江秋迪问：“南嘉，我们其实都很好奇你的感情经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女孩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你不要告诉我，你从没谈过恋爱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南嘉长得漂亮，追求者照样络绎不绝，有金发碧眼的帅哥缠着她，请她到鹿儿岛日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天空先是蟹壳青的颜色，大片大片的橙红色铺满大地，鱼鳞似的的云层浩荡涌动。

        还带领她追风，嗅着海水与岩石的味道，不过人家很识趣，追了几次发现没可能就放弃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有个中国留学生也喜欢她，巧合的是，也是安湖人，那人倒是聪明，先打着老乡的名号接近她，像是春雨润物细无声一样用温柔滋养着她，然而每次谈到感情问题，这人就避讳过去，倒是南嘉稳不住了：“你是不是喜欢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那人笑得坦诚：“所以，南嘉，你要跟我试试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南嘉喝多了，脸颊坨红，对面的男人挑着眉梢，歪头笑着的模样充满少年气，恍然间与一人重叠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觉得这人不错，也温柔体贴，异国他乡，总需要抱团取暖。

        可真谈了几天，那人主动提了分手：“南嘉，你不喜欢我，这不是我要的爱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然后就到了现在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若有所思：“当然谈过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能算那次谈了几天的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南嘉笑吟吟：“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江秋迪惊讶了：“我看着你纯纯的，也不喜欢跟我们出去玩，还真的以为你没谈过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当然谈过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可能眼前这些人都想不到，她谈的还是个痞坏的男生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她温顺乖巧，完全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*

        南嘉毕业之后留在了波士顿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作曲，也填词，入职了一家世界排名前五的游戏公司，EB，专攻游戏主题曲，在网游界名声比较响亮，还获得了年度游戏音频女性奖。

        其实身为一个华人，她背后也没资源，不太好混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很努力，从刚到这里就读就开始为自己铺路，因为波士顿距离纽约较近，可以获得一些纽约的音乐资源，一有比赛，南嘉就会主动参加，哪怕拿不到奖项也不放弃。

        终于有一次，她无意间进入了一个网站。

        网站上发布了一个dem，邀请大家填词，但是没有任何酬劳，那天南嘉闲得没什么事，就写了几段留了言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料被一个唱片公司的经纪人看上了，给了她一些机会，兴许是这馅饼太大，她也把握不住，丧失了好几个机会，熬了两三年，她的作词作曲之路才算是打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上班的第二年，南嘉谈恋爱了，对方是她的上司，也是一个华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阮一舟比她年长几岁，容貌俊朗，风度翩翩，气质成熟，身边的追求者就没断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亲眼见过他拒绝一个身材性感的吉普赛女郎，用低沉性感的英语开口：“对不起，我有喜欢的男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南嘉躲在后面差点笑出声，谁也没想到，阮一舟这朵高岭之花竟然被南嘉摘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对南嘉很温柔，会给她送晚餐，会在她生理期肚子痛的时候开车送她回家，也会在她生日的时候认真给她准备惊喜，两人生活节奏很契合，不会过度黏着对方，他们喜欢在周末的时候坐在毯子上看电影，很多人说，看到他们的爱情，就像看到了他们的未来，相濡以沫，共度一生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年公司年会，阮一舟带领的项目小组在公司拿到了业绩第一名，他多喝几杯，醉醺醺的，南嘉扶着他往外走，叫了代驾。

        阮一舟平时做什么事情都妥帖斯文，似乎没什么事情会是他处理不周到，但是一旦醉了酒就像变了个人，话很多，抱着南嘉的脖子，絮絮叨叨。

        喝得太醉了，南嘉也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，只隐隐约约听到几句“好喜欢你”“怎样才能得到你”。

        有热乎乎的东西掉到了她手上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透明的，冰凉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的手机响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怕影响阮一舟休息，连忙躲去了卧室接电话，是许唯一打来的。许唯一和沈念余毕业之后留在了安湖，许唯一在一家跨国企业工作，工作两年，还当上了部门的小领导，而沈念余负责管理freedm，两人感情依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嘉嘉，我想你啦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南嘉温柔笑笑，壁炉火旺，南嘉脱掉外套，里头一件白色的薄衫，皮肤白皙晶莹，一双杏眸盈盈有光，时光走过了五年，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，她经常到昆西市场和海边码头散步，会被遇上的渔民认错高中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也想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上次说你回国的事情，考虑好了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身为朋友，许唯一自然非常希望她回国，但也知道，南嘉的心情会非常复杂，国内有太多不好的记忆，一旦与旧人相逢……不过，重逢的概率太小了，裴行妄这几年都没在安湖常待，连她都没怎么见过裴行妄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年，张明楷自杀，谁也想不到，竟然波及到了裴行妄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知道是谁曝光了几段录像，里头都是裴行妄跟张明楷的互动，视频经过了剪辑，很多处都专门呈现的裴行妄很凶的一面，他要求过于严格，明显让人朝着一个方向想——是因为裴行妄对张明楷要求过高，张明楷才想不开自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用多说也知道，这是南岸娱乐对家公司的阴谋。

        裴行妄还没出道，就遭到全网围攻，那也是他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时间，他不出门，不再唱歌，每日躲在家里，等来了南岸娱乐与他解约，裴行妄打开微博，里头全都是各种骂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只因为这件小事，他从神坛落下，变成了云泥中最普通的一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持续了半年多，谣言才被澄清。

        张明楷家人出面澄清，其实他得了重度抑郁症，在加入乐队之前就有过自杀行为，后来自杀也跟乐队没关系，家人找到了他的日记本，悔不当初，张明楷因为父亲家暴的缘故，留下了很深的童年阴影，一生都在自我疗愈。相反，他非常敬重裴行妄。

        澄清之后，网友又纷纷到裴行妄微博道歉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从那之后，裴行妄在大众视线中消失了，南岸娱乐想重新签约他，他拒绝，连酒吧驻唱都不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野莓乐队彻底成为一个传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就在去年，裴行妄也不知怎么想的，重新签约了另一家娱乐公司，上了两期音乐类综艺节目预热，获得了当季度音乐比赛冠军，也顺利开了演唱会，座无虚席，一分钟以内全票售空。

        裴行妄目前是全国最炙手可热的歌手，打开娱乐新闻，时时刻刻都在推送他的消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目前也在音乐领域，还真的未必不会遇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阮一舟也要回国了，我俩也就这几天提离职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太好了！！”许唯一口气显然激动起来，“其实我超级想让你回去，因为我要和沈念余订婚了……想邀请你来，但是又觉得吧，一个小小的订婚宴不值得，你说你跑这么老远还得请假，挺麻烦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南嘉身边那么多情侣，谈到现在的也就剩下许唯一和沈念余了，南嘉是由衷为他们开心：“恭喜你们啊，我一定会参加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但是南嘉回国，并不是因为阮一舟。

        南母病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前两年她身体长了个小的肿瘤，非恶性，但是做了手术之后，身体也不能劳累了。南母一个人管理一间大公司，不劳累显然不太可能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这几年没和南母联系过，南母变态的控制欲令她窒息，她其实也狠不下心这么对南母，但是有些事情如果不狠心，她很害怕自己的未来就这么被断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南母来这边看过她几次，她态度冰冷，一声妈妈也没喊。

        南母最开始跟她吵架，她仍旧不理会，再后来，南母再过来，态度谦和了许多，明显是想主动和好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南嘉不想这么轻易同意，她控制了她一辈子，肯定不会这么轻易改变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从没想过真跟她断绝关系，只是想等一个契机让南母改变，但如今，南母患了心脏疾病，躺在病床上，南嘉只能跟她恢复了联系，医生都打电话催过好几次，甚至说南母的病情跟思念她过度有关系，她身为唯一的女儿，怎么忍心不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何况她这几年来，也作了不少中文歌曲，在国内广泛传唱，在华语乐坛占有一席之地，不过用的都是“楝忘”这个笔名。音乐圈的人都知道，楝忘的词曲捧红了不少歌手，可谓是创作界的鬼才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个笔名从最初跟着她，直到现在，南嘉也舍不得换。

        南嘉喜欢中文，喜欢方块字，喜欢用中文写歌曲，喜欢一切古老的方式，更能传达出自己的感情。

        所以，她迟早要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南母的病情只是催促她提前回去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是因为跟许唯一打电话的缘故，南嘉这晚久违地梦到了裴行妄。除了刚来这里的一段时间，后来她很少想起他。南嘉为了忘记他，还改变了跟随自己多年的习惯，将包里时常装着的草莓奶糖全部丢掉了，她不再吃任何糖，戒糖的过程就像戒掉情爱的瘾症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真的不喜欢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也是真的释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*

        南嘉来波士顿在一个大晴天，离开这里也是一个大晴天。

        温柔的风徐来，她回看这片充满文艺气息的土地，百感交集。

        登机的广播响了起来，南嘉闭了闭眼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中国，我回来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作者有话说：

        妄哥：哦？五年了，快放我出去，我想媳妇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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